涉嫌違建的農貿超市，搭建在兩棟居民樓中間。記者 劉偉 攝

黑云壓城。

6月初至今，短短一個多月內，四川東部小城———廣安市岳池縣官場持續地震。縣委書記、縣長、國土局局長、規劃和建設局局長等多名官員被四川省紀委“雙規”，交通局局長亦被“監視居住”。“這個案子目前尚在調查階段，也是保密階段，尚不能對外公布細節。”四川省紀委相關人士表示。

南都記者調查了解到，“官商勾結”再次成為本次窩案最為耀眼一環———上述官員被“雙規”均與該縣土地買賣相關，當地多位開發商先于官員被調查。

而岳池縣黨政要員集體“淪陷”的背后，其所勾勒的，正是房地產開發熱進入內地偏遠縣城后，與政府土地財政觀的微妙媾和。

小城“官場地震”

上級來人通報了縣委書記和縣長被“雙規”的決定，與會者“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縣委書記漆小林被“雙規”是最早被外界知曉的，也是該窩案中唯一經官方口徑對外發布的。

6月13日，四川日報在并不顯眼位置刊發了一則短訊，“據四川省紀委有關負責人證實，廣安市岳池縣縣委書記漆小林涉嫌嚴重違紀，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此后，再未披露任何信息。

公開資料顯示，漆小林，廣安人。曾是重慶市某現任正廳級領導秘書，在岳池做過縣長，后調往廣安市交通局任局長，2005年再次回到岳池擔任縣委書記。

記者掌握的一份內部材料上顯示，6月8日，漆小林因涉嫌嚴重違紀被省紀委立案“雙規”。但其并非最早被“雙規”的涉案官員，岳池縣國土局局長陰志強、規劃和建設局局長馮賢平均早于漆被四川省紀委“雙規”，是第一批涉及地產窩案的落馬官員。

據介紹，陰志強在去開會途中被省紀委用車接走。他曾試圖回家拿些東西和向家人告別也未得到同意。規劃和建設局局長馮賢平是在開會時直接被“叫走”，二人被“雙規”的時間在5月份左右。當地官方對上述說法未予證實。

四人中最晚被“雙規”者是縣長楊光彥。漆小琳被“雙規”翌日，岳池縣曾在小范圍內召開會議通報此事，會議由楊光彥與岳池縣組織部長主持，楊在會上做了講話，“當時未見異常”。

孰料幾日之后，情勢大變。

6月14日下午，在縣體育館召集的全縣副科級以上領導干部大會上，廣安市委組織部、紀委來人首次通報了縣委書記漆小林和縣長楊光彥被“雙規”的決定。

與會者稱，“大家面面相覷，不知所措”“震動非常大”。

四天后，廣安市委召開常委會，免去漆小林、楊光彥等人一切職務的同時，由廣安市委常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余儀兼任岳池縣縣委書記，岳池縣原副書記湯才勇任岳池縣副縣長，主持全面工作。

值得回味的是，漆小林曾是廣安市推薦的2009年“四川省優秀縣委書記”人選。2010年7月1日，12名四川各地縣委書記在成都接受榮譽，此刻的漆小林亦在成都的某處，唏噓未卜命運。

疑陷地產窩案

一個違建工程揭開了土地清查的序幕，開發商、官員這兩個地產黑幕中最緊密的鏈條松動了

窩案發生后，當地政府保持緘默。缺失的信息，給流言與猜測留足了空間。一名要求隱去姓名的紀委官員透露，此番官場地震，與當地方興未艾的房地產緊密相關，“是因為賣地出的事”。

可以證實的是，本次窩案案發的一條脈絡是由四川奧帝房地產開發公司在當地所開發的奧帝鑫城A區工程中的重大違規事件牽扯出來，當地居民多次舉報后得到重視，在清查該案的過程中相關官員開始落馬。

岳池縣規劃與建設局資料顯示，奧帝鑫城A區工程違規之處主要包括，該小區規劃建設面積為23893平方米，但竣工后的面積為41703平方米，超出接近1.8萬平方米。規劃局在結論中說，超出面積最后進行了處罰，并補辦了手續。

奧帝鑫城A區居民則表示，問題遠不僅于此。“多出的面積，實際上是在規劃綠地上建起的另一棟商品房。”一名王姓居民說，并且，開發商居然在居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在兩棟居民樓之間蓋起4000多平米的農貿超市“連消防通道都沒有留下”。

如此一個違建工程，卻是2009年岳池縣十大惠民工程。同時因其規模與設施被視作川東最大最先進農貿市場，最終得以在縣政府城鄉規劃管理委員會上“先斬后奏”通過，多次接受省市領導甚至中央領導的視察，更成為臨近城市考察學習對象。

由于事關國土與規劃，岳池縣國土局局長與規劃和建設局局長率先被查，潘多拉的魔盒就此打開。知情人說，此事揭開了岳池縣土地清查的序幕，開發商、官員這兩個地產黑幕中最緊密的鏈條松動了。

在此之后，岳池縣所有稍微上點規模的地產公司老總均被“協助調查”。岳池縣一位老領導告訴記者，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漆小林的問題開始浮出水面。

這是一個涉及大約100畝土地的買賣。它位于代表岳池縣未來的城東新區二號橋附近，岳池縣國土局資料顯示，這里一畝的土地的起拍價格早已超過250萬元。但四川岳池縣萬鑫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僅以128萬元每畝的價格拍得，用于商品房開發。

較早的時候，緊挨著它的土地的拍賣價是每畝240萬。

知情人透露，這塊土地最終由與漆小林“關系甚篤”的萬鑫拍走，其間，漆小林功勞甚大。參與這塊土地競拍的人士說，當時拍賣價舉到280萬每畝的時候，拍賣會突然被終止了，“說是漆小林打的電話給拍賣公司”，而再次競拍的時候，當價格舉到128萬的時候，就再也沒有人舉牌了。

這個說法并未得到官方印證。就目前信息而言，楊光彥的“雙規”則與水利承包工程相關。岳池縣作為農業大縣，水利設施投入一項不菲。據了解，楊主要通過其一名付姓情婦承攬各種水利工程，本人很少出面，“什么工程都要，哪怕是20、30萬的小工程也不放過”。

最大的地產商

他與縣委書記私交甚篤，總是拿最好的地塊，賣最貴的房子，他參與的競拍項目別人自覺放棄

窩案背后，兩個關鍵人物不得不提。一人是奧帝鑫城項目開發商四川奧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呂律;另一人即是與漆小林私交甚篤的四川岳池縣萬鑫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譙樹國。

一個流傳甚廣的說法是，早在漆小林等人被“雙規”之前，呂、譙二人即被“協助調查”，最后呂律以200萬的保證金被放出，譙則以1000萬的保證金被放出。而后，“雙規”風暴便在岳池刮起。

呂律在接受南都記者電話采訪時承認，的確被“有關方面”帶走協助調查，但他否認了自己以及公司與上述官員的任何關系，并堅稱“200萬保證金”更是沒影的事情。他說，自己的公司是2006年被當地招商引資過來的，主要做的是“拆遷安置”的惠民工程，沒做過真正意義上的房地產開發。

四川奧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目前承擔的主要是奧帝鑫城A、B、C、D四區的拆遷安置工程，是整個岳池縣城市東擴的重中之重。但在他所承擔的“拆遷安置”的惠民工程中，該公司給當地老百姓留下的印象卻是個“狠角色”。

以奧帝鑫城A區建設為例，根據拆遷戶反映，當時在小區內修建農貿市場時曾遭到居民激烈反對。“有一天，突然就來了三輛車的人。”一些居民回憶，這些人來了就強行搭建，誰阻攔就打誰，結果三名老人被打傷，“更奇怪的是，我們報警后，打傷我們的人比傷者更早離開警局。”

相比而言，譙樹國則低調得多。作為岳池本地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譙樹國更多的是以慈善者的面孔出現。根據當地媒體報道，作為市縣兩級人大代表，在四川地震、冰凍災害以及當地學校的建設中均可見譙的身影。

不過，四川岳池縣萬鑫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背景頗為復雜。根據記者調查，譙樹國出生于岳池縣貧困之家，最早是小包工頭，后逐漸積累家財獲得首桶金，其另外兩位合伙人則大有來頭：一個是岳池縣前公安局副局長;另一個則是從縣規劃和建設局退下的戴平，此人之前是岳池縣縣委主任。

在岳池本地的房地產開發中，譙樹國以及他的公司幾乎總是拿到最好的開發地塊，房子賣到最高的價錢。

例如，岳池縣最早的商品房開發即是從譙樹國在2004年開發的外灘花園開始，此后到2006年的陽光水岸，再到2008年的萬鑫-水晶城，均為岳池縣最為高端的樓盤。水晶城高層在2008年時均價達1700元/m 2，多層均價1400元/m 2，這樣的價格高出其他同物業形態樓盤100-200元/m 2，但因地段因素同樣大賣。

岳池多位房地產商均表示，在較好的地段，一般譙樹國的公司參與競拍的項目，他們便不再參加，“去了也沒有用，何必自討沒趣?”

由是，很多人轉而選擇離開或轉戰鄉鎮市場。

小城的房地產沖動

政府用超常規手段“經營城市”，房價7年飛漲10倍，今年政府的目標是土地收益突破1個億

岳池為四川農業大縣，因盛產水稻而有“銀岳池”之美譽。但現時的岳池縣城，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建設工地，到處是重機吊臂與大型挖掘機作業現場。

在成為岳池城市一道亮麗風景的外灘邊，矗立著水晶城、奧帝鑫城和萬鑫等房地產項目，樓盤售價現早已突破3000元大關，與地級市廣安市不相上下。

岳池縣政府官方數據顯示，該縣房地產熱拉升了財政收入，2009年岳池全縣財政收入剛超2億，而在這一年，岳池全年供地22宗、供地面積24.6公頃，取得土地運營收入達8291.97萬元。

一份岳池縣的政府報告認為，作為傳統農業大縣，單純依靠農業拉動G D P的增長空間日漸縮小，岳池要走在省、市跨越式發展前列，必須用超常規的手段“經營城市”，以城市的快速擴張推動二、三產業的迅猛發展。

漆小林被“雙規”之前，岳池縣城街道和建成區面積已由2001年的34條、4.89平方公里增加到了現在的81條、近8.3平方公里，城市人口從2001年的9.8萬人增加到現在的近14萬人。

岳池縣的發展的軌跡似乎與此暗合。

數據顯示，岳池縣在2003年的房價在200—250元/平米，“這個價錢還賣不掉呀，那時賣房子都請客。”一名開發商說，從2005年開始岳池的房價一路飛漲。

“2005年房價在六七百元/平米，2007年在1000元/平米左右，2008年短暫的平緩期，從2009年開始又是一路飛漲，今年早就沖破3000元大關了。”上述開發商說，與此同步的是一路高開的地價———2005年每畝地在30萬到50萬之間，2007年便達到了90萬，現在?“沒有250萬/畝根本拿不到好地。”

與此同時，岳池縣的G D P在2009年達到85億元，比2005年接近翻了一番。頗具玩味的是，在2009年6月23日，岳池縣曾成立以縣長楊光彥為組長的房地產開發專項治理工作小組，全面鋪開房地產開發專項治理工作，嚴懲房地產開發中違規變更規劃、調整容積率、國有土地出讓、規費收取等行為。

在漆小林被“雙規”后，楊光彥也曾因“瀆職”被調查過，但最終卻同因落馬。而根據岳池縣國土局2010年初制定的計劃，今年力爭完成的土地拍賣指標是1000畝，實現土地收益則要突破一個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