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萬元一年收益1萬2。”
　　
　　“中國最具創新的理財模式，公司保證資金安全，產品全面替代銀行理財。”
　　
　　“不需要工作，投資收益即可維持穩定高質量的生活狀態。”
　　
　　……
　　
　　這是北京某中型超市里面傳出的吆喝聲。在超市收款臺前的攤位上，某公司理財銷售人員不時拉住超市里來來往往的顧客，將手中的宣傳材料交給對方。宣傳材料中寫明，“這是一種最靈活的理財選擇，預期年化收益率8%-12%”。
　　
　　頗為誘人的收益，以及較低的進入門檻，確實令不少中老年顧客對這項“神秘理財”動心。該公司理財經理告訴中國證券報記者，公司將資金出借給企業，用企業支付的利息來支付理財投資收益，這就是目前流行的“人人貸”的經營模式。
　　
　　到底是一種新型的理財模式，還是“掛羊頭賣狗肉”的理財騙局？中國證券報記者從接近監管部門的某人士處了解到，人人貸模式應該是公司作為P2P借貸的中介角色，只是利用網絡等平臺，直接撮合貸款人和資金出借人達成借貸合同。而這種在超市里吆喝的所謂“人人貸”模式，類似于信托集合理財，貸款人從公司貸款，公司再以債權拆分的形式向資金出借人銷售理財產品。
　　
　　他說，這種山寨版“人人貸”模式風險極大。根據現行法律，非金融企業不得從事金融活動，交易行為并不受到法律保護；另一方面，企業不具備較強的抗風險能力。企業易產生道德風險，導致投資者最終血本無歸。
　　
　　“有些人認為這是一種金融創新，是打了政策‘擦邊球’，但我認為，這本身就是一個黑色地帶，企業經營涉嫌非法集資。”上述人士表示。
　　
　　鼓吹“收益神話”
　　
　　去年以來，理財產品的銷售持續火爆。銀行發售的理財產品一經面世，往往是一搶而空。在銀行買理財剛剛吃了“閉門羹”的王阿姨（化名），卻在超市門口發現了理財產品投資的“新大陸”。
　　
　　某投資管理公司在超市內兜售的一款理財產品讓王阿姨看得很激動。10萬元的資金門檻，一年連本帶利給11200元，折合年化收益率12%。
　　
　　“這比銀行理財產品的收益率要翻了一倍還要多。”王阿姨說。數據顯示，目前多數銀行推出的固定收益類理財產品的年化收益在4%左右。尤其是今年以來，隨著流動性的日漸寬松和央行兩次下調存貸款基準利率，銀行系理財產品的收益率一直處于下降通道。
　　
　　“理財收益和銀行存款收入差距越來越小。很多銀行客戶都轉來買我們的產品。”理財銷售人員告訴王阿姨，這是一種新型的收益最高、最為先進的財富管理模式。
　　
　　他介紹，公司現在提供三種理財形式。一種向客戶提供每個月的返息，讓客戶獲得最大的資金凈現值。“這種理財方式適合年輕人，比如目前有10萬元打算購買一輛汽車，不妨先將資金購入這種理財產品，而通過銀行貸款購車。”
　　
　　不難發現，這其中存在著明顯的套利機會，一方面是12%的收益，而銀行支付的車貸利息也就在7%左右，完全可以通過每個月收益來償還利息支出。到期時既擁有了汽車還獲得了一部分的投資收益，可謂兩全其美。
　　
　　一種是讓客戶擁有靈活的期限，較好的流動性，收益率在8%-10%之間。銷售人員告知，這適合對流動性要求較高的企業客戶，購入短期理財產品保證了資金收益的最大化。現在3個月的產品收益是8%，6個月收益是9%，封閉期9個月的收益是10%。
　　
　　最后一種適合中老年人，理財經理推薦給王阿姨的就是這款收益率最高，利息滾存進行再投資，一年期限的收益率在12%。期滿后公司會連本帶息償付給投資者。
　　
　　“現在金融行業實行壟斷經營，很多高回報、高收益的機會都被銀行拿走了。我們這種‘人人貸’的創新方式就是為避開銀行，通過公司的居間安排，讓資金借出方和需求方直接聯系。”銷售人員對王阿姨表示。
　　
　　看著頗高的收益，以及銷售人員的振振有詞，王阿姨確實打算將本該存入銀行的10萬元交給這個投資公司打理。
　　
　　理財銷售人員在不斷“忽悠”王阿姨的過程中，還“無意”透露了一份集中了多個大城市客戶的簽約意向書。更為玄乎的是，銷售人員告知王阿姨，正是由于公司現在規模擴張迅速，加大促銷力度，現階段免收1.2%的賬戶管理費。
　　
　　對于王阿姨擔心的資金安全性，銷售人員很自信地表示，他們目前和國內多家大型銀行與公司展開了密切的合作。“公司之所以只和大銀行合作，是為了讓投資者了解到公司的信用。”
　　
　　“空手套白狼”
　　
　　就在銷售人員將這種理財模式吹噓得天花亂墜之際，該公司的一些內部人士透露了此類公司的生財之路。
　　
　　該公司某人士坦言，說白了就是“空手套白狼”。公司發家是靠小額借貸。很多小企業無法在正規渠道獲得融資，只能靠地下錢莊或者所謂的擔保投資公司民間融資，而資金利率往往大幅高于銀行貸款的基準利率。
　　
　　尤其是近幾年，民間融資開始興盛。這導致這類投資公司的資金周轉吃緊，急需通過融資來獲取社會資金，于是就想到了所謂“人人貸”式的金融創新。業內人士稱，這樣公司既不用擔心踩了非法集資的“紅線”，而又通過變相從公眾手中獲取資金，能夠將企業的杠桿率做大，增厚企業的盈利能力。
　　
　　中國證券報記者暗訪發現，這家公司的投資部是另一套人馬，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打電話、在報紙刊廣告，到一些中小企業登門推銷，意在向潛在的資金需求者“兜售”資金。
　　
　　一名從該公司離職的人士說，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從經理提供的手機黃頁中逐個打電話，邀請有資金意向的個人來公司面談，“一點技術含量也沒有，而每個月的收入大部分靠簽單數量來拿提成”。
　　
　　其實，該公司鼓吹的先進理財模式很簡單。所謂“固定收益”，就是投資人從公司手中獲得的資金收益是12%，而公司提供給資金需求者的利率要達到20%左右，其中價差被公司稱作服務收費。
　　
　　當然，資金拆借方的資金價格也不是一成不變，他們也需要調查借款人的工資流水、工作單位情況，甚至通過銀行的關系調取資信證明。如果借入資金規模較大，他們甚至要求提供房產作為抵押物。
　　
　　如果是公司的一些長期優質客戶，他們的手續費也會適當降低，大約在4%左右，這樣拆借資金的成本大約在16%。
　　
　　“就這樣，在理財端，公司可以獲得1%的賬戶管理費，而在投資端，公司可以獲得4％-8％的服務費。”他說，“趕上好年景，兩邊的收入確實讓公司賺得盆滿缽滿。”
　　
　　脆弱資金鏈是“致命傷”
　　
　　極高的收益讓不少投資者動心，該公司標榜的資金安全則意在讓投資者“安心”。
　　
　　該公司業務員介紹，理財合同明確指出，公司實行先行賠付制度。公司已經設立了相應的風險保障金。每借出一筆錢，公司計提2%納入風險資金賬戶，用于風險準備來抵補可能出現的損失。“公司將保證資金安全，即使借款人償付困難，公司將會代償所有本金和收益。”
　　
　　不過，上述該公司人士坦承，通過打電話這種“大撒網”式地拉客戶，“自然是良莠不齊，水到底是深是淺，公司也沒底。”他進而表示，公司采取最簡單的規避風險方式就是將資金打散，“讓雞蛋分散在多個盤子里”。
　　
　　一般客戶的借款規模就在3-4萬元左右，公司明確提出貸款總額不能超過每個月資金流水的8倍，企業法人和個人融資一概不能超過50萬元。
　　
　　“銀行能夠將信貸資金用途進行監控，防止進入房地產、股市等高風險領域，但我們這樣的公司風險防范能力很低，即使客戶拿資金去賭博，公司也只能聽之任之。”
　　
　　針對公司在經營上的巨大風險敞口，業內人士表示，脆弱的資金鏈往往是這種公司的“致命傷”。宏觀經濟不好，企業的資金出現周轉困難，企業的壞賬開始增加，資金周轉立即會出現問題。
　　
　　“企業的貸款期限大約在2年左右，而理財資金往往一年就會到期，期限的錯配自然會加劇企業的資金調度難度。當一家融資企業出現延遲償付，如果沒有增量資金救場，企業就可能因為流動性而經營困難。”
　　
　　“一旦理財資金出現集中提取，企業可能就會不堪兌付壓力而宣告破產。而那一點風險準備金無疑是杯水車薪。”
　　
　　上述接近監管部門人士表示，這種居間模式安排，里面的風險環節太多。一是道德風險。這種理財模式往往要求投資者將資金打給公司中某個人的賬號，若企業主移民海外，將資金拿走了，同時讓公司破產倒閉，這會讓投資者血本無歸。
　　
　　二是公司擔保能力不足。中國證券報記者調查發現，現在很多“人人貸”公司宣稱在資金募集和投資方建立了“防火墻”，但基本上是在一家集團的不同分公司而已。甚至居間模式提供的擔保方也往往就是集團本身。“這基本上是一根繩上的多只‘螞蚱’，風險爆發的時候肯定是一起完蛋。整個集團都建立在十分脆弱的地基上。”該人士表示。
　　
　　該人士稱，試想一種金融產品要通過超市公開售賣，要通過各種電話去放款，混淆大家的認知，從投資者教育的角度，必須提示給投資者，這里面“風險極大”。
　　
　　涉嫌非法集資
　　
　　業內人士表示，國際上比較成熟的“人人貸”模式應該是P2P的（所謂的端對端），是借貸雙方直接簽約。英國的Zopa是網絡借貸平臺的鼻祖。Zopa通過信用調查和風險評估，對貸款者作出不同信用評級。借出者可以提出意愿利率、信用要求和放款期限。每筆交易撮合成功，Zopa從中獲得傭金。
　　
　　我國在引入“人人貸”模式后卻發生了異化。目前比較典型的做法是，將借貸直接簽約分割為兩個方面。一方面，中介公司以公司內部人員的名義貸款出去，借款人也是自然人，從法律來看是兩個自然人的合約；另一方面，中介公司再以理財產品的名義兜售債權。公司在宣傳中承諾可以匹配債權。
　　
　　當中國證券報記者提出想和借款人直接見面時，該公司業務員表示：“和借款人見面沒有必要，當然我們會盡量滿足要求，但是這需要在投資人、公司、擔保方簽訂協議后再向公司提出申請。”
　　
　　“這種模式已經踩了非法集資的‘紅線’，根本無法得到法律保護。”上述接近監管部門人士指出，雖然公司的資金交易都是以個人賬戶進行，資金往來都是自然人之間的債權轉讓，但從界定上，居間公司仍舊在從事第三方資產管理業務，按照現行法律，第三方資產管理本身屬于非金融公司，是不能涉足募資等金融業務的。“嚴格講，灰色地帶都談不上，已經是違法開展的金融活動。”
　　
　　其實，業界對人人貸經營模式有著極大的爭議。社科院金融研究所銀行研究室主任曾剛擔憂：“雖然當前P2P貸款平臺的市場基礎是存在的，但其既在監管之外，也不受信貸調控的限制。”曾有央行官員和專家呼吁通過設立獨立的第三方支付或監督平臺，建立有效的防火墻機制。
　　
　　銀行業人士稱，現在人人貸還處于缺少政策法規、無人監管的境地。如果任其野蠻生長，人人貸的異化創新，涉嫌非法集資的行為可能會層出不窮，這將對目前的金融秩序和金融穩定產生影響。
　　
　　監管機構已對這種“人人貸”模式加以重視。銀監會印發的《中國銀監會辦公廳關于人人貸有關風險提示的通知》(銀監辦發[2011]254號)要求，銀行業金融機構建立與“人人貸”中介公司之間的“防火墻”，嚴防“人人貸”中介公司幫助放款人從銀行獲取資金后用于民間借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