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執(zhí)法成了近期社會關注的熱點：從雷洋案到蘭州大學生被打，再到知名律師遭南寧法警粗暴對待。

 

　　近日，深圳兩女孩未帶身份證遭強制傳喚，錄下視頻。警察稱“你就必須配合我，你就記住這一條，今天是你自己犯賤。”“我要把你們跟那些小偷、艾滋病、強盜關到一起去，讓你們享受去”。

 

　　此案中，警察查身份證是否違法？如何與個別粗暴警察打交道？

 

　　川報觀察邀請著名律師劉陸峰先生為你解讀。

 

警察要查身份證？得滿足這些條件

 

　　問：劉律師，您好！每個人出門都必須帶身份證嗎？

 

　　劉陸峰：除非你要使用身份證證明你的身份，比如登機、登記住宿，否則，出門沒有必要把身份證隨身帶，法律既無這樣的規(guī)定，事實上，這樣的規(guī)定也無法執(zhí)行，所以，原《居民身份證條例實施細則》第四十條“公民應當隨身攜帶并妥善保管居民身份證”在《身份證法》中取消了。

 

　　問：警察在檢查身份證的時候，需不需要亮出工作證件和執(zhí)法證？

 

　　劉陸峰：沒有什么工作證和執(zhí)法證，只有公安機關人民警察證（簡稱：警察證）。警察本身是國家暴力機器，是執(zhí)法主體；查驗身份證，法律規(guī)定警察必須出示該證件。《身份證法》第十五條規(guī)定“人民警察依法執(zhí)行職務，遇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經(jīng)出示執(zhí)法證件，可以查驗居民身份證：

 

　　（一）對有違法犯罪嫌疑的人員，需要查明身份的；

 

　　（二）依法實施現(xiàn)場管制時，需要查明有關人員身份的；

 

　　（三）發(fā)生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突發(fā)事件時，需要查明現(xiàn)場有關人員身份的；

 

　　（四）在火車站、長途汽車站、港口、碼頭、機場或者在重大活動期間設區(qū)的市級人民政府規(guī)定的場所，需要查明有關人員身份的；

 

　　（五）法律規(guī)定需要查明身份的其他情形”，其中第四條是2011年新增的。

 

　　問：為什么在火車站、長途汽車站、港口、碼頭、機場或者在重大活動期間設區(qū)的市級人民政府規(guī)定的場所等地可查驗居民身份證？

 

　　劉陸峰：這條是2011年修改后新增的。公安部副部長楊煥寧對媒體稱是為“有利于公安機關更加及時、準確地確認公民身份，有效維護公共秩序和社會治安”。我理解，第一、這是公共場所，其安全十分重要；第二、這不是居家場所，大凡出行的人都會帶身份證，因買車票機票都要求出具身份證，查驗身份證具可行性；第三、實踐中效果較好，比如我了解的武昌火車站一年就可查獲幾百起用假身份證的犯罪嫌疑人，因為警方可從監(jiān)控中看到進出站旅客神態(tài)的異常。

 

　　問：據(jù)說只要是身著警服就可以不用亮證，是嗎？

 

　　劉陸峰：檢查身份證必須要出示警察證，其他的法律沒有要求警察凡是出警都必須出示證件，有時其著裝應可證明其身份，如驅散斗毆的人群等；對個體的執(zhí)法，法律一般都要求警察出示證件。

 

此次事件 警察現(xiàn)場盤問、將其帶到公安機關均屬違法

 

　　問：按照《身份證法》第十五條規(guī)定，這次查深圳二女孩的身份證是否合法？

 

　　劉陸峰：根據(jù)目前公安機關披露的事實，深圳警察查這二女孩的身份證是屬違法行為，因為警察在執(zhí)行職務時，沒有發(fā)生《身份證法》第十五條規(guī)定的五種情形之一，深圳街頭既不是火車站、長途汽車站、港口、碼頭、機場，深圳市政府也沒公告在該地有重大活動。第一有違法犯罪嫌疑，第二警察出具了證件，二者缺一不可。這次檢查深圳二女不合法。

 

　　問：“有違法犯罪嫌疑的人員”，該怎么界定？靠感覺嗎？

 

　　劉陸峰：靠證據(jù)。1996年修改《刑事訴訟法》后，按疑罪從無的原則，把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對涉嫌犯罪的當事人稱由被告人改稱為犯罪嫌疑人。公民是否有違法犯罪嫌疑，應有相應的證據(jù)指向或確定，不能靠感覺或懷疑。

 

　　問：如果要盤問，是在哪里盤問？

 

　　劉陸峰：《警察法》規(guī)定，警察對有違法犯罪嫌疑的人員，經(jīng)出示相應證件，可以當場盤問、檢查。

 

　　問：哪些人可帶到公安機關去盤問、檢查？

 

　　劉陸峰：《警察法》第九條規(guī)定“經(jīng)警察盤問、檢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將其帶至公安機關，經(jīng)該公安機關批準，對其繼續(xù)盤問：(一)被指控有犯罪行為的；(二)有現(xiàn)場作案嫌疑的；(三)有作案嫌疑身份不明的；(四)攜帶的物品有可能是贓物的”。意味著要把公民帶到公安機關去盤問，一是要有上述四條規(guī)定的情形，二是得經(jīng)公安機關批準，深圳這二個女孩顯然沒有上述法律規(guī)定的情形之一，無論在路上盤問，還是將其強制傳喚帶至派出所盤問，都是違法的。

 

碰上警察違法找茬 固定證據(jù)不激化矛盾

 

　　問：常有警察說，把你關48小時，是我的權利，這種說法對嗎？

 

　　劉陸峰：我們在律師執(zhí)業(yè)中，常聽到警官給我的當事人這么說，大部分律師也對家屬解釋留置48小時，公安不違法，這種觀點是錯誤的。《警察法》第九條規(guī)定留置的前提是有：

 

　　(一)被指控有犯罪行為的；

 

　　(二)有現(xiàn)場作案嫌疑的；

 

　　(三)有作案嫌疑身份不明的；

 

　　(四)攜帶的物品有可能是贓物的”這四種行為之一的，第二、“對被盤問人的留置時間自帶至公安機關之時起不超過二十四小時”第三、“在特殊情況下，經(jīng)縣級以上公安機關批準，可以延長至四十八小時，并應當留有盤問記錄”，

 

　　可見，無論是警察個人，還是公安機關，想把一位無犯罪證據(jù)的公民留置24小時甚至48小時是不可能的，除非警察想坐牢。

 

　　問：從律師的視角，您認為碰上警察找茬怎么辦？

 

　　劉陸峰：首先，警察是國家的暴力機器，盡管有各式各樣的法律條文和規(guī)則來約束和限制警察對暴力的使用，但警察隊伍那么大，我國從嚴治警，優(yōu)警惠警做的都很不夠，警察工作不僅風險大，而且十分辛苦和煩瑣；簡單的說，既有不少失意的警察，警察也有很多不高興的時候，警察的個人感受不可能不帶到執(zhí)法中，所以，警察執(zhí)法有時執(zhí)法不友好，作為普通老百姓，一是要多理解，二是要多忍耐。就好比你遇到一位路怒癥的司機，先避下是上策，至少你不會成為不良警察暴力下的犧牲品。

 

　　問：此案中這二女孩若不配合警察，估計會有什么后果？

 

　　劉陸峰：從視頻看，這名警察雖違法，但心態(tài)還不是特別壞，若女孩不配合，精神受更大的侮辱，身體受皮肉之苦是無法避免的。最壞的后果無法預計，但目前是最好的結果了。所以大家都要向這兩女孩學習，既固定證據(jù)，又不激化矛盾。

 

深圳公安不護短 值得學習

 

　　問：此案寶安警方公布處理結果：當事民警停止執(zhí)行職務，馬上參加學習班，然后進一步處理。寶安公安分局局長周兆翔對兩名當事人進行賠禮道歉。您認為深圳公安的態(tài)度是不是值得表揚？

 

　　劉陸峰：深圳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人口密集，社會治安狀況極為復雜，深圳警方既為社會的治安發(fā)揮極大的作用，也承擔巨大的壓力，故對公安干警有更高的要求，所以，二女孩能在派出所被旁觀警察介入釋放，正是公安隊伍整體素質(zhì)高的體現(xiàn)。當然，深圳公安也有應對媒體的豐富經(jīng)驗，在個案上及時與違法警察切割，不護短，對維護法律的尊嚴和公安警察的形象，意義極為重大，值得全國公安學習。

 

　　問：深圳公安表示對涉案警察會作進一步處理，您認為會作怎樣的處理？

 

　　劉陸峰：在此案中，二位女孩毫無過錯，純粹就是逛個街，就是網(wǎng)上說的，她們是打醬油的。

 

　　涉案警察無法律規(guī)定的情形，查驗女孩身份證，本身就違法，還有強行拉扯、威脅、侮辱、違法強行留置當事人的行為，如果一名普遍公民對他人有這種的行為，則涉嫌綁架，警察的身份決定了該警察涉嫌濫用職權；

 

　　并且，若非其他民警和領導干預，這二女孩可能真被關到艾滋病一起，這屬涉案警察意志以外的原因。

 

　　此案經(jīng)媒體報道后，如檢察機關認定在社會上極成的負面影響很大，則會以涉嫌濫用職權罪追究當事民警，但最終可能判緩刑。我個人認為，警察雖然情節(jié)惡劣，但對女孩造成的身體和精審損害，尚達不到構成犯罪的標準，從保護涉案警察和維護法律尊嚴的角度，公安機關應對該警察以較重的行政處分，并調(diào)離公安隊伍，給涉案警察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和新的工作環(huán)境。

 

法律有明文規(guī)定的 警察應該嚴格執(zhí)行

 

　　問：公安機關對警察的處理會受媒體的影響嗎？

 

　　劉陸峰：嚴格來說，這件事通過公安機關的內(nèi)部制約機制，已將警察濫用職權對二女孩的傷害降到了最低程度，這在公安內(nèi)部是一位較常見的事，但二女孩維權意識較強，加之社會公眾最近因雷洋案、吳述良案，對警察濫用職權的擔憂，通過媒體的發(fā)酵，已形成了很大的社會影響，公安機關對涉事警察的處理，不可能不考慮公眾的反應。我認為，公安機關更要從體制上擔責任，不僅要公正處理涉案警察，更要考慮所有警察的群體感受，不應受媒體綁架。

 

　　問：您說公安機關更要從體制上擔責任，是指什么呢？

 

　　劉陸峰：優(yōu)警惠警很少能落到實處，直接影響政法隊伍的效能，這就是體制上的第一個責任。

 

　　體制上的第二個責任，是規(guī)則不明，政出多門，比如吳良述案，最高院有內(nèi)部意見規(guī)定說信訪區(qū)域不能錄音錄像，直接與法律規(guī)定相違背，最終不僅損害了法律的尊嚴，也害了法警；《身份證法》和《警察法》明文規(guī)定條件之一是警察出示執(zhí)法證件后才能檢查公民的身份證的，而有些公安機關和領導公開宣稱，警察的著裝就是身份證明，不需出具證件，這是在誤導了公安干警。法律就是法律，對哪些環(huán)節(jié)需出示證件，哪些環(huán)節(jié)不需出具證件，都有明文規(guī)定，警察應該嚴格遵照執(zhí)行。

 

　　問：通過這件事，您有什么感受與讀者分享

 

　　劉陸峰：第一是公民的法律意識和維權意識增強了，這是走向民主與法制的基礎；

 

　　第二是公安機關的作用和對社會的貢獻不因個案而貶低，個案被熱炒，說明公眾對公安機關有更高的要求，對警察的違法并不司空見慣。

 

　　第三是媒體和公眾的力量得以顯現(xiàn)，中央深改組出臺了《關于深化公安執(zhí)法規(guī)范化建設的意見》，目的是要增強執(zhí)法主體依法履職能力，樹立執(zhí)法為民理念，嚴格執(zhí)法監(jiān)督，解決執(zhí)法突出問題，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項執(zhí)法活動、每一起案件辦理中都能感受到社會公平正義。公正、平等的社會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