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聯合銀行42名儲戶的9500多萬元被盜案,經數日發酵,線索越來越多,伴隨而來的疑問也越來越多。
義烏方先生看了錢報報道后,打來電話:“我存在某銀行天臺支行的330萬元也沒了,也是轉到主犯邱某,也就是邱愛玉的賬上,估計我的存款也是在數次密碼輸入中被銀行轉賬而走的。”
類似電話還有。義烏商貿城劉先生說:“我有250萬,存入某銀行寧波奉化城東支行,也沒了。我們商貿城里有十來個人都存那里,最多的一個沒了1000萬元。這些存款的轉賬去向也指向邱愛玉。”
更可怕的是,南京儲戶王炎在江蘇的兩個銀行消失的存款達1.01億元,其中6100萬元被轉入邱愛玉賬戶。據銀行透露,在江蘇受害儲戶不止他一人(《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報道)。
這些案件的共同點是:這些儲戶的錢最后大部分都轉賬至邱愛玉賬戶,而他們都不認識邱愛玉;這些銀行都有“內鬼”;這些儲戶都拿到了10-15%的高額貼息。
有法律和金融界人士說,這些案子不過是銀行與金融掮客非法勾結造成的儲戶損失案件的冰山一角。
獨自進銀行取號存錢,隨機選擇柜臺,可330萬還是消失了
義烏方先生是生意人,他是看了錢江晚報1月20日第一篇有關杭州聯合銀行報道后就打電話來的。
2013年過完年,方先生聽朋友說,有人在替銀行拉存款,貼息高達15%。類似的事情方先生曾做過,的確拿到了比銀行高四五個點的貼息,所以這一次當他問清楚,確實是存到銀行的,即放心籌款。
方先生經朋友介紹聯系了中間人,對方也是義烏人,雙方用本地話一番交流下來,方先生更感放心。
2013年3月8日,方先生跟中間人一起趕到某銀行天臺支行。
做生意多年,方先生還是謹慎的。
所以這也是這件事讓我們更覺可怕的地方,不像杭州聯合銀行,所有存款人都由中間人帶領,直接跟銀行負責人祝某接洽。方先生跟我們大多數辦銀行業務一樣:到銀行取號、等待,也就是說接待他的柜員是隨機的。而且全程方先生獨自辦理,中間人不在身邊,甚至不在銀行,而是在外面的一個飯店等他。
方先生辦好銀行卡,沒有開通網銀,然后打電話給在義烏的老婆,330萬元可以打進來了。
當天中午,方先生跟中間人一起吃飯,吃完飯接到老婆電話,說錢已經打過去了。中間人說:“去柜臺上拉個流水單據證明資金到位,15%的貼息我就可以馬上打給你了。”
方先生照辦,這時大約為下午1:30,流水單據顯示330萬元已到位。當天方先生拿到了15%的利息。
當時存款期限為一年,所以直到2014年3月8日,方先生才發現存款消失,而在與這家銀行的交涉中,他得知,自己的330萬元是在存入當天下午1:43被轉賬的。同時,轉賬單簽名是別人簽了他的名字。
那么,方先生的錢去了哪里?
也進了邱愛玉的賬戶。在這家銀行,存款消失,進入邱愛玉賬戶的不止方先生一人,不過有人的存款后來被邱愛玉還上了。
目前天臺的該銀行內部亦有嫌疑人被鎖定,是個年紀蠻大的信貸員。警方在進一步調查證據。至于方先生存錢時隨機選擇柜臺—難道嫌疑人搞定了所有柜員?目前尚不清楚。
這邊銀行方面以案子已經交由警方處理,表示暫時無法歸還方先生的存款。方先生請了律師,將銀行起訴至天臺法院,原定于2月4日開庭。但是,在2月2日晚上,律師接到法院電話,案子涉及刑事不開庭了。律師覺得很難理解:“我們告的是儲蓄合同糾紛,是方先生與銀行之間的儲蓄關系呀。”
很多攤位收到銀行攬存小廣告,消失的錢都去了邱愛玉的賬戶
類似遭遇的還有劉先生。
劉先生在義烏商貿城有攤位,2013年11月,有人派發銀行攬存小廣告,幾乎每個攤位一張,“名片大小,上面寫著銀行攬存,貼息3-5%”,劉先生說,年底銀行資金緊張通過各種渠道攬存,多年來都是這樣,他們也都非常清楚。
劉先生打過電話去,對方說,錢是存到某銀行(和天臺那家不是同一家)寧波奉化城東支行,對方說,如果存款多的話,最高可以爭取到10%的貼息。
2013年11月18日,劉先生跟中間人一起來到奉化。整個存款過程都由劉先生獨自辦理,劉先生只辦了一張存折,當看到存折上顯示250萬元存入后,當天劉先生就從中間人處拿到了25萬元。
當時中間人只是要求存活期,存滿一年。一年后,2014年11月18日,劉先生賬戶里250萬元不翼而飛,只剩下幾元錢的余額。而至此,去銀行打印存折流水單據,也只有一年前的250萬元存入記錄,而沒有支出記錄。
劉先生說,當時他們義烏商貿城有好幾個老板都按照小廣告上的聯系方式將錢存入這家銀行,他算少的,有存600萬元,最高似乎有存1000萬元的,現在錢都沒有了。
這些錢的去向依舊以邱愛玉賬戶為主。銀行方面的答復亦是,已報警。
江蘇還有金額上億的受害者,行長、業務經理都是內鬼
在杭州聯合銀行9500萬元存款消失曝光之前,在江蘇也發生過類似事件:儲戶王炎1.01億元存款消失,當時《南方周末》已經有報道。
直到江蘇案件中顯示大額存款也是進入邱愛玉的賬戶,我們才將這幾起案件串聯起來。
根據《南方周末》報道,南京儲戶王炎在2013年6月、7月和2014年1月,分三次在某銀行(另外一家四大行之一)的蘇州相城支行和昆山蓬朗支行柜面開戶存入2500萬、3600萬和4000萬,共計1.01億元。待到2014年7月,王炎發現銀行卡內的億元存款只剩不到100元。
還有兩位儲戶,楊某于2014年2月22日存入某銀行蓬朗支行200萬元,29分鐘后,錢被轉走;同樣29分鐘后,馬某存到該支行的500萬元也被轉走。
王炎存入相城支行的6100萬元被轉入名叫邱愛玉的個人賬戶。
至于有多少儲戶有類似遭遇,某銀行蘇州分行工作人員承認,“可能不止這三位”。
2014年12月5日,某銀行蘇州分行發布,“蘇州分行原員工陳華、周恩祥已被警方控制”,二人被控制的罪名為“涉嫌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被控制前,周恩祥的身份為某銀行昆山市蓬朗支行行長,陳華為相城支行負責審核的業務經理。
卷入儲戶存款消失,而存款最終進入邱愛玉賬戶系列案件的,還有某銀行衢州江山虎山分理處。
錢江晚報記者整理發現,無論商業銀行,還是其他銀行,都有中招,所有儲戶存款消失的原因都可以總結為“內外勾結”,但是每個出事銀行,內鬼并不多,一般都是一個,最多兩個;有的銀行內鬼是高層,有的銀行內鬼不過就是個普通業務員。那么在銀行號稱層層監管,道道防護的資金安全保障措施下,儲戶的錢,為什么還是能輕而易舉地消失?
邱愛玉,1962年生,她是個怎樣的女人?如何能在諸多銀行“培養”內鬼,我們粗粗一算將近三四個億的資金,她到底拿去干了什么?錢江晚報記者趕赴天臺,在邱愛玉的老家展開調查。
這一個月以來,通過多方打聽,錢江晚報記者可以大致勾勒出邱愛玉其人——
邱愛玉,生于上世紀60年代初,臉盤稍大,膚色白凈,個子高高的,一頭短發,穿著比較時髦。如果不講她的年紀,估計沒有幾個人能想到,她有兩個兒子。
令人意外的是,即便是事發后的今天,在天臺老家,也沒有多少人知道她。
就像天臺一位企業家說的那樣,天臺不大,縣內幾個事業有成的,真正有實力的,彼此都很清楚的,但實在是沒有聽說過邱愛玉這么一號人物。
當錢江晚報記者告訴他,邱愛玉涉案上億被抓,他并不是很意外。“這年頭,資金鏈斷裂的有多少?不會僅僅就這么一個邱愛玉吧?”
不過,在天臺深入采訪之后,錢江晚報記者還是了解到了關于邱愛玉的點點滴滴。
如同蒙著這個季節天臺山里的冬日山霧,這個中年女人,多少還是顯得神秘。
銀行監控顯示
邱愛玉
曾出現在案發現場
“我們天臺在去年4月的時候,就出現了一起存款被騙的案子,事情發生在某家銀行。騙到錢款的那個人姓施,當時就已經找不到了,而參與這起案件的,有銀行里面的一個員工,姓賴的。事后我們調取了現場騙款的監控錄像。除了姓施的姓賴的,在柜臺外,還有另外一位女士。從錄像上看,他們彼此之間顯得很熟悉。”辦案民警說。
事后查明,這位女士,就是邱愛玉。
最早偵查買通銀行內部員工騙錢案的天臺刑偵大隊辦案民警說,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邱愛玉這個人,他的第一印象也是:一個光鮮亮麗的成功女人。
“因為這段監控錄像,我們找到了她問點情況。邱愛玉當時笑著說,她怎么會和他們在一起,騙人家的錢?她又不缺這個。”辦案民警記得很清楚,當時邱愛玉是拍著胸脯說的,像是極有自信。
邱愛玉還抽煙。
就在不久前,賴某被天臺警方找到了。
種種調查和線索都指向賴某和邱愛玉有過不少交集。
“在那段監控中,我們是無意中發現了邱愛玉,目前對于她和賴某到底涉案到什么程度,這需要進一步偵查。”辦案民警表示。
“因為有儲戶發現自己的幾百萬存款不見了,便找到了天臺這家銀行。”辦案民警說,這個案子涉及三四個儲戶,最多的達400多萬。”天臺警方接到報案是去年3月,其中姓施的那位,目前已經失聯,所以辦理這些手續的銀行內部人員賴某成為了偵查重點。
辦案民警還原整個過程后搞明白了,涉案嫌疑人號稱有高利息回報,說服一些人(也就是類似杭州聯合銀行巨額存款失蹤案件中的“銀主”)到指定銀行存款。
據錢報記者了解,類似這類案件,涉案嫌疑人把“銀主”騙到銀行之后,會先讓“銀主”輸入密碼,拉一張對賬單出來。這一步,其實沒什么實際作用,只是為了迷惑“銀主”而已。隨后的一步,才是關鍵:涉案嫌疑人已經先填寫好了一張轉賬單,再假意告知“銀主”要再次輸入密碼進行確認,或者是其它什么理由需要再次輸入密碼。等“銀主”輸入之后,其實是進行了轉賬程序,錢已經轉進了涉案嫌疑人的賬戶里。
當然,如果銀行內部人員是知情的,自然是不會提醒“銀主”這是一筆轉賬業務,而且會盡速辦理。
落戶交通局集體戶口
近來有好多人
來打聽、找她
“邱愛玉住這兒嗎?”
一周之前,錢報記者來到天臺縣赤城街道人民東路。按照查詢所得,這里是邱愛玉的戶籍地所在。
“沒有這個人,但經常有她的信寄過來的,以前的長時間沒人來取,都已經退回去了,你們看,這里又有一封了。”已是晚飯時分,值守傳達室的大伯正在吃飯,他指了指辦公桌。
這是一封銀行寄過來的催款函。
顯然,邱愛玉已經長久不住在這里了。
這個地址是天臺交通部門下的一個老宿舍區,看得出,建筑已老。
也許是時間太久了,這里住的大都是新來的租客,一下子要找到邱愛玉的老鄰居也非常困難。幾經周折,錢報記者聯系到了與邱愛玉同一集體戶口的幾位,其中有一位鄭姓男子。
鄭先生說,近來已經有許多人來找他,都是來打聽邱愛玉的,但自己并不認識邱愛玉。“當年的集體戶口,我一直沒遷出,于是和邱愛玉的戶口掛在一起。”
那么,既然邱愛玉的戶口在當地交通部門下的宿舍區,那她與交通部門的關系便非同尋常了。
有共事過的人只是簡單說起,之前邱愛玉只不過是個臨時工,后來調到交通局里開車。
于是,錢報記者又找到了天臺縣交通局。
“印象最深的是她后來的生意合作人,曾經是局里的一位領導,因為做了一些實事,在當地名聲不小。十年前提前辦退休后開了廠,十年前的事了,聽說企業情況也一般,關注他們的人不多。”一名在交通局工作多年的老員工說,那個退休老領導之后很少來局里,哪怕是單位組織的老員工活動也很少參加,以至于現在許多干部職工都不認識他了。
至于邱愛玉,知道的則更少。
不過,可以了解到,兩者合作的是涂料和交通設施方面的生意,公司名叫“新帥邦”。
她常年不在天臺
融來的那么多錢
都去了哪里
“新帥邦”公司位于天臺高新技術產業園區,廠房顯得非常普通,一樓的廠區里堆著許多涂料罐子。
在這里,錢報記者又發現了邱愛玉的一些過去。
“邱愛玉在這辦過公?”
“是啊,對面曾經是她的辦公室,但她好些時候不來了,這里也包給了其他人。”
在廠區里,錢報記者遇到了一位員工,她對邱愛玉的近況顯然沒有多少了解。
從廠里的情況看,也就是做些交通標志標識以及公路用涂料等等,單憑這些實在想不出邱愛玉要那么多錢有何用處。
“融資那么多錢,用到哪里去了呢?”
錢報記者曾經從杭州的辦案民警得到過一個答案,那是邱愛玉自己說的,她說融來的錢是為了她的專利申請,也就是一種新型的瀝青路面改良劑。
因為一直來經營的項目和交通有關系,邱愛玉和她的合作人確實很有可能在幾年前就開始研制瀝青路面改良劑。
這的確是一種新技術,以前常規使用的瀝青路面,只要一到下雨天或者氣溫升高就易裂開,汽車碾壓多了之后,就會使路面產生一個個的大洞。
邱愛玉他們研究的這種改良劑,就可以大大緩解這種問題。
也許是他們實力有限,最早的研究缺乏資金,于是便從親戚和朋友那里融資,甚至后來還借了高利貸,漸漸的這個洞就變大了。
前幾年開始“弄”錢
八只缸七只蓋
后來就蓋不過來了
“由于利息非常高,到了后面八只缸七只蓋,蓋不過來了,此時她資金的缺口已經不是專利能替她補回來的了,所以她才需要錢,很多很多錢。據我所知,邱愛玉常年不住在天臺,都跑在外面,所以她在天臺沒什么名氣。”天臺當地一位知情企業家如是說。
“到了后期,邱愛玉融資上億,其實自己拿到的只有一半左右,而這一半付利息都不太夠了。”辦案民警說。
“邱愛玉‘弄’錢從前年就開始了,她的朋友中,少的借幾萬幾十萬,多的上千萬。”民警說,為了支付利息,邱便不斷地借錢,其實最早借錢的人,利息可能都超過本金了。
“這個瀝青專利確實不錯,但專利究竟值多少錢,要讓市場來決定,我們公司經過一年的運作,正在起步。”這一次,錢報記者在天臺又找到了這個新專利已經初步投產的新公司。
這家新公司的負責人說,他們這個公司有四五個股東組成,其中并沒有邱愛玉。
邱愛玉曾經的合作者,只是拿了專利來入了股,占的比例也不算大。
“我見過邱愛玉兩次,和她并不熟悉,也是因為她曾經的合作者才認識的。”
這位負責人表示,公司每個股東的投資額也就兩千萬左右。
如果邱愛玉融了那么多資金,都用在這個專利的推廣上,那也用不上他們這些新股東來投入了。